抗疫医生“失明”的背后:一场存在绝对禁忌证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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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疫医生“失明”的背后:一场存在绝对禁忌证的手术

本报记者/伍月明/广州报道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这次视网膜的脱落带给我的伤害远超于疫情。”2020年的最后一天,知名医生、武汉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艾芬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当日,艾芬公开质疑爱尔眼科医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尔眼科”,300015.SZ),称武汉爱尔眼科医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爱尔”)诊疗不规范,以至于她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导致右眼视网膜脱落。

在多位医生看来,艾芬因右眼存在超高度近视、有受伤史等情况,所以相对于普通白内障患者,其视网膜脱离的风险更大。

事实上,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白内障及人工晶状体学组《中国多焦点人工晶状体临床应用专家共识(2019年)》指出,黄斑变性、超高度近视眼、角膜严重病变等情况属于多焦点人工晶状体手术的绝对禁忌证。而爱尔眼科的做法与之相违背。

2021年1月4日,爱尔眼科给出了《关于艾芬就诊过程的核查报告》,否认了白内障手术和艾芬视网膜脱落的直接关联。

尽管此次医疗纠纷未有定论,但艾芬与爱尔眼科的隔空“交战”却持续升级。

1月5日,爱尔眼科副总裁、董秘吴士君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患者对于诊断、调查结论有异议和问题,都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来沟通,我们医院也希望能为她提供最好的服务。

几近“失明”

2021年1月1日,艾芬称,之所以选择公开此事,是希望能够以亲身经历来曝光武汉爱尔在诊疗过程中的不规范行为。

追溯至2020年5月,艾芬发现自己的右眼视力急剧下降。受到疫情影响,艾芬所在的医院还未正常运营,经熟人推荐,艾芬前往武汉爱尔治疗右眼。

据艾芬提供的聊天记录显示,5月21日,黎姓医护人士告知,主治医生王勇为其确定的手术方案为右眼飞秒激光辅助白内障超声乳化摘除术加三焦点人工晶体植入术。

经记者查阅武汉爱尔官网,武汉爱尔是爱尔眼科规模较大、实力较强的旗舰医院。医院年门诊量超过40万人次,拥有专业眼科医师近190名,武汉爱尔拥有白内障专科医生12名。

王勇为武汉爱尔白内障科主任、湖北省眼科学会白内障学组委员,已累计完成各类白内障手术5万余例。

5月22日,艾芬缴纳了2.9万元手术费后,在武汉爱尔做了眼部手术。

6月3日,艾芬由于右眼视力未见好转,前往武汉爱尔复查。“我不断同医生诉说眼睛视物颜色黯淡,当时王勇已经检查了我的眼底,也做了其他检查,但最后把检查单子全部收走了。”艾芬告知《中国经营报》记者,“王勇明知道我眼底出现问题,在没有进行妥善处理的情况下,却同我说,只是角膜有些水肿,由着我的疾病发展。”

10月,艾芬在武汉中心医院做眼科检查,结果显示其右眼孔源性视网膜脱离,呈灰白色隆起,屈光不正(右眼高度近视),近乎失明。

12月31日,艾芬在微博中质疑武汉爱尔诊疗不当,导致自己右眼视网膜脱落。当天晚上,武汉爱尔对此发布声明,艾芬右眼为高度近视并发性白内障,术前检查、手术和术后复查等各环节均符合医疗规范。

2021年1月4日,爱尔眼科对外发布《关于艾芬女士诊疗过程的核查报告》。

报告显示,艾芬右眼视网膜脱离与本次白内障手术无直接关联。当中指出武汉爱尔所存在的问题为:仅有术后第一天的复查记录;未明确交代术后复查时间;术后其他时间的复查未挂号,也未作病历记录;主诊医生未按医院规范规定及时上报不良事件。

当日,艾芬在微博回应:“爱尔眼科的调查报告避重就轻,推卸责任。”1月5日,艾芬公布了自己复查时的挂号单以及王勇对其记录的病历照片,以证实上述核查报告出现纰漏。

对此,吴士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专家组到达武汉后,调阅了全部的检查资料和病历资料,并询问了相关的当事人,作了全面的调查。即便是艾芬女士认为医院行医过程有不规范的地方,报告有哪些不规范的问题,但这些不规范与医疗诊断没有关系,这是两回事。”

不该做的手术?

“现在回忆,我这个晶体手术压根不需要做,而他们术前就应该把我的眼底视网膜查清楚。”在艾芬看来,“这是一场原本不该进行的手术。”

艾芬质疑,晶体置换手术之前,武汉爱尔并未将其眼底情况查清楚。术后复查,武汉爱尔也未告知眼底病变的任何情况。

为何术前的常规化检查会被遗漏?艾芬的眼部情况是否符合植入三焦点人工晶体的条件?

记者注意到,对于艾芬的询问,王勇曾给出的原因是:“在为艾芬做白内障手术前,检查了眼底,但只检查了眼底中央。因为白内障的遮挡和外伤瞳孔有前粘连,瞳孔扩不大,所以没有办法检查您的周边网膜,未发现眼底变性。这属于检查不彻底,对此深表遗憾。”

需要注意的是,最新的《2017APACRS白内障手术临床实践指南》(此前一版为2006年出版),其中提及“黄斑及周边视网膜”在术前检查的范围内。

记者进一步查询发现,艾芬所提供的术前眼科专科检查结果显示,眼轴29mm,术前视力为0.2,矫正之后为0.4。艾芬的右眼处于超高度近视这类。

而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白内障及人工晶状体学组发布的《中国多焦点人工晶状体临床应用专家共识(2019年)》显示,术前需要对患者进行全面检查。除了需要检查眼底、B超检查外,还需要对术前相干光层析成像术检查评估黄斑和视神经结构或功能情况,以排除手术禁忌。角膜屈光手术史、眼外伤史均为相对禁忌证,而黄斑变性、超高度近视眼、角膜严重病变等情况属于手术的绝对禁忌证。由此来看,爱尔眼科的做法与此专家共识相悖。

一位三甲医院的眼科医生对此分析,从现有资料来看,艾芬右眼原有高度近视、有外伤史,患有并发性的白内障,在术前做OCT、B超检查并没有发现视网膜的病变,由于白内障晶状体浑浊,可能难以观察到周边视网膜的变性区域,以至于术后一段时间发生了视网膜脱离。

而多位眼科医生提及,眼底病变对于三焦点晶体手术的选择有所影响。北京地区的一位眼科医生表示:“患者处于职业生涯的高峰期,而且本身也有匹配多功能屈光晶体的想法,如果是我,也会为其首选三焦点。只不过,如果患者是眼底存在病变的情况,我们是不建议做多焦点晶体的植入,可能会影响到术后眼底病的诊治和观察。”

另一位资深眼科专家则认为:“只要患者眼底未见异常,黄斑功能好,上述人工晶体最多可以应用到1500度近视的患者身上。当然,我们术前会用欧堡全视网膜照相检查。”

“白内障手术”的转型

WHO指出,全球近视人数约为14亿,致盲原因中白内障占39%、未经矫正的屈光不正占18%、青光眼占10%。

据中华医学会眼科分会统计,我国 60~89岁人群白内障发病率是80%,90岁以上人群白内障发病率达到90%以上。通过手术植入人工晶状体以取代变性浑浊的天然晶状体,是目前治疗白内障唯一有效的手段。

在不断释放的市场需求下,爱尔眼科得以迅速发展。爱尔眼科财报显示,2016年至2019年,其营业收入分别为40.00亿元、59.63亿元、80.08亿元、99.90亿元,归母净利润分别为5.57亿元、7.42亿元、10.09亿元、13.79亿元。

白内障手术在爱尔眼科的业务版图中占据怎样的位置?3000亿元市值的龙头公司是否有着趋利之嫌?

2017年,由于医保支出结构调整等,各家(拟)上市眼科医院的白内障项目业绩承压。爱尔眼科的白内障业务收入同比增速44.43%,但在2018年降为9.01%。

在此业绩压力之下,爱尔眼科对旗下白内障业务转型升级,复明性白内障向屈光性白内障升级,如高端多焦晶体、飞秒白内障术式等应用增加,确保了该项目的稳定增长。

2018年~2019年,白内障项目实现营业收入金额分别为15.45亿元、17.6亿元,占营业收入比重分别为19.29%、17.62%。为爱尔眼科三大业务之一。

太平洋证券研报显示,爱尔眼科曾与多个跨国眼科器械龙头合作。2017年,爱尔康与爱尔眼科曾合作推广白内障高端手术,涉及产品包括三焦点、多焦点等多种人工晶体。2020年,昆明爱尔眼科与蔡司合作,成立三焦点屈光白内障手术示范基地,涉及产品为三焦点人工晶体。需要注意的是,此次艾芬在手术中所采用的,便是来自蔡司的三焦点人工晶体。

记者在爱尔眼科官网看到,有多篇文章描述了爱尔眼科深圳、成都等地区医院为患者量身定制了飞秒激光白内障手术+多焦人工晶体植入术的手术方案,帮助患者看清远、中、近处。

对于多焦点晶体的效果,其中一篇文章曾如是表述:“当问到手术10多天后的改变是什么,汪仁斌大爷毫不犹豫地说,从1米都看不清,到视力1.0,同样都是1,但我感觉找回了青春。”

事实上,多位医生告知,目前多焦晶体主要是集中于民营医院,公立医院的晶体主要为单焦点晶体,而这也是艾芬来到武汉爱尔就诊的原因之一。

北京地区的一位眼科医生对此解释:“通常,新型晶体进公立医院的审批流程很长,很多晶体因为价格贵,影响到了高值耗材的耗占比考核指标,所以医院不能引进。另外,公立医院手术量大,单焦点晶体参数相对少,只有一个度数参数,所以适合流水线工作。而多焦点晶体参数非常多,每个患者各不相同,切口的位置、囊口的大小、晶体摆放轴位都很个性化,需要一人一算。”

该医生表示:“术前沟通不足,患者花费高,预期高,且多焦点晶体本身还存在衍射环带来的缺点,很容易引起患者不理解,增加医疗纠纷。综上因素,公立医院开展多焦点晶体普遍没有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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